有情为痴
早已入秋。
天色如暮,雨淅淅沥沥的下着。
一阵冷风吹来,惹得坐在自家酒馆发呆的少女打了一个喷嚏。这一喷嚏,打断了少女的思绪,少女此刻所想,无非一人而已,她还记得这是他与她讲故事的最后一天,他说以后便不会再相见了。
不巧,在酒馆门口出现的一个腰间挎刀的俊逸男子正好看到了这一幕,微微一笑。他一身黑衣有些许雨迹,明显,已淋雨多时。
少女望着正是自己思慕的“他”,脸色微红,露出一丝窘态,即便如此,年华豆蔻的她也很难不令人多看两眼。
男子看向少女,向柜台喊道:“掌柜,热碗酒。”面相不大的男子开口却显得格外苍老。随即,坐在了少女桌前。
少女内心雀跃,向柜台望去,“爷爷,听见没,快点儿。”“好好好。”传来的老人的声音带有笑意。少女回过头,带着好奇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男子。
男子眼神温柔,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少女的额头,“又想听什么故事?”
少女略作思索,“有没有那种江湖俊才为一貌美女子甘愿赴死的?”说完,少女微微一笑,豆蔻的芳华在少女如猫般狡黠的神情下可谓淋漓尽致。
听到少女话语,男子神情恍惚,顿了顿,慢慢开口:“有。但,更有一个……痴情女子为一江湖郎儿赴死的事。”
说道痴情时,男子微闭眼睛。痴情?是啊,痴情二字有何不可?
“啊?”少女一阵惊讶,“快说,我要听。”
男子望了望屋外的雨,语速缓慢,“七十三年前,那位女子为救一个早已死去多时的少年孤身一人去寻昆仑山,找那西王母,求那不死药……”
“世间有不死药?”
男子仿佛没听见,自顾自地,神情却愈来愈变化,“不死药,岂是那么好求得?女子脚步不停的走了十一载,历经了远远多于九九八十一难之难,终于在一大雨滂沱之日寻着昆仑山,却始终入不了山。好在……”“好在”二字刚于心出,便被男子弃了不说。
“这时,有个路途中救了女子无数次的用刀男儿散了一身修为助女子登山,女子登山之后见着了西王母。但西王母不许女子得那不死药,女子决意,最后以命换命,救回了少年。”
“这……也太惨了吧。”少女心善,脸色竟悲戚。
男子怅然,木讷,“是啊。太惨。那女子未见回生少年便死去,那用刀男子爱上那女子却终究不得,那回生少年活着也终究寻不到了归宿。”说完,站起,走进雨中,渐渐消失于少女的视野,留下了少女茫然和戚然。
……
……
雨依旧。
走出酒馆许久。
一处羊肠小道上,莫名有一魁梧汉子抽刀拦在了挎刀俊逸男子去路。
汉子仰面,高呵一声:“拔刀。”
男子脚步不停,仅微皱了眉“都说过了,我无意和你打。况且你打不赢我。”
汉子面色不悦,冷呵一声,挥刀向男子冲来,一步只见十米远,刀如雷,滚有霹雳声响。
男子气机大变,只一瞬,便握住疾如雷的刀身。这一握,力道之大,汉子无论如何不能使刀前进丝毫;变化之异,周围雨水暴为水汽,刀身炙热如烈火灼烧。汉子见势不对,连忙弃刀向后退去。待汉子身形稳定,再做观察时,神情惊异。刀,竟融为了铁水!
男子神色如常:“祝融氏。”
汉子听闻,难以置信。
男子愈行愈远,向汉子摆手:“随我来,还你刀。”
……
……
二人最终停于一座坟墓之前。
周围尽枯草,一墓碑藏于草中,无草高。还有一座庐冢,破败不堪,雨中摇摇欲坠。
“这是哪?”汉子望着这荒芜,皱眉。
男子微微一笑,“不能算归宿的归宿。”
汉子不解,也不在意,望着男子开始清理墓碑旁杂草的身影,开口问道:“还我的刀呢?”
男子停下身形,笑着将腰间挎刀抽出一寸,问道:“认得这刀否?”
汉子定睛一看,惊讶而又激动,“这刀,难不成是那天下名刀龙泉太阿!是那甲子前用刀第一人刁以先所用之刀!”
“对。”
汉子狂喜之余颇为震惊,“你要将这刀赠与我?等等,你怎么会有这刀?那刁以先不是早已死去了吗?”
“我不用刀,这刀跟着我只会辱了它的名声,定会给你,不过我还得用一下。你既然如此了解刁以先,到不妨先讲上一讲他的故事。”
汉子慢慢平静自己的心绪,看了男子一眼,缓慢开口:“说话得算数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相传,刁以先初出茅庐便是那用刀大师,带着龙泉太阿肆意四海无人能敌,可却心有所念,爱上一位女子,并陪那女子寻仙访不死药复活所爱之人,为助那女子成功,舍尽一身足以渡劫飞升而遭天雷能无碍的修为,而待那女子救活所爱之人后投河自尽,龙泉太阿也销声匿迹,不知所踪。”
“也真是!堂堂用刀第一人竟如此痴傻,为一女子,值得?我到想问他一句,是刀重还是情重?还有那女子,根本令人琢磨不透,说她绝情,却甘愿以命换命;说她痴情,却舍弃朝夕相伴生死相依的刁以先去死。”说着,汉子脸上露出嘲弄和惋惜之意。
男子注视着不停的雨水,嘴角一直轻轻念叨痴傻与痴情二词,表情落寞,待汉子喊他多次才回过神。
汉子大声问道:“快说,你从哪来的龙泉太阿?”
面对汉子的质疑,男子只说了一句,就令汉子楞在雨中,也无言语,也无动作,只知站着。
“我就是那得不死药之人。”
……
男子面向墓碑,神情凄戚,落寞地说道:“自我回生至今,已经七十三载了。百岁为生,昔日同龄的你却比我早了十一载入了百岁。我这次其实是来向你道别的,我不得不走了,以后再也不能为你守墓了。我得去赴甲子之约了,以后就不会也不能再想你了……抱歉。”
男子眼角泛泪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墓冢,抽出龙泉太阿。
他记得回生之后遇见了素未蒙面的刁以先,刁以先远远地站在赤水边上,并没有拔刀相向,只是对他说了一句:“好好活着。”便丢了名震四海的龙泉太阿于自己,然后投河自尽。此时他心中所想并不如汉子所言:问他一句,刀重还是情重。他只想骂刁以先一句:“脑子是不是有病啊,让我活而你去死?”活着不好吗?为什么寻死?一直不理解的,也许,正是他痴傻吧。
他还记得回生之后女子让西王母传达之话,仅一句,“你穿黑衣时最好看呢。”黑衣?那是她以前从不许他出门所穿之衣,当时不解,现在想来却仅是女子在争风吃醋啊。而因为她的这一句话,他至今一直着黑衣。
男子闭上眼睛,对着墓冢用力挥出一刀,罡气夹杂火焰袭向墓冢。随后,便将刀抛给了愕然的汉子。
男子转过身,望向雨幕,此时,已是泪流满面。
……
……
这一刀,焚了七十三年的庐冢;
这一刀,斩了七十三年的情愫。
从今,龙泉太阿得以再次名彻四海;
往后,再无为女子守墓人。
……
……
(痴情恐难得,不喜将来爱上此时不爱之人,不喜将来舍弃此时所爱之人……)